同根之木－－北京工艺美术厂破产

编辑序：景德镇各大瓷厂的纷纷倒闭实在令许多人扼腕痛惜，其实这是一种广泛性的现象，他有着市场、政府、经济等等诸多方面的因素，下面就让我们走进“北京工艺美术厂”破产的幕后。 李申盛
----------------------------
　叶圣陶的《景泰蓝的制作》上了中学课本，使国人对这种传统的特种手工艺品既熟悉又亲切。在北京，景泰蓝与玉器、雕漆、牙雕一起，并称工艺美术行业的“四大名旦”。集“四大名旦”之大成者，当属北京工艺美术厂。
　　本月初，媒体传出消息，有46年历史的北京工艺美术厂即将破产，目前破产清算工作已经全部完成，不久西城区人民法院将发出破产裁定书。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破产后，北京的工艺美术大师将何去何从？这个行业“四大名旦”的生存状况究竟怎样？有没有失传的危险？上周，记者对此展开调查。

　　记者调查——
　　玉器大师茅子芳远赴湖南打零工

　　昨天，当记者给北京市一级工艺美术大师、玉器艺术家茅子芳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湖南的一个小厂子里给人打零工。茅子芳说：“我现在就和民工没什么区别，那里有活我就干，现在也不只是做玉器，什么活都干，只要能赚钱就行。现在每个月的收入也不固定，像钓鱼一样，有大鱼就吃个饱，钓不到就没得吃。”茅子芳的老伴也是工艺美术家，现在退休在家，对于以后，茅子芳说：“我不让我儿子学工艺，现在我很心寒，我不会再让家人学做工艺品。”据悉，1997年单位不景气，发不出工资，茅子芳曾在家门口无照摆摊卖过皮鞋，天天和工商打游击，为此还给自己起了个“生意名”：范旅仁，即贩履人。
　　茅子芳告诉记者，现在很多小玉器厂对玉料的使用很不规范，没有合理利用，把很好的玉料都糟蹋了，而且新疆和田等地的玉矿开采也不合理，破坏严重。但是这些小玉器厂粗制滥造的廉价玉器工艺品充斥市场，大师的高品质产品却得不到好的推广。

　　景泰蓝大师张同禄：破产严重打击景泰蓝

　　获得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称号的景泰蓝艺术家张同禄先生告诉记者，北京工艺美术厂的破产，对北京工艺品行业来说，是个重大损失，对景泰蓝、雕漆、象牙雕等传统工艺品项目的传承会有不良影响。
　　张同禄介绍，就拿景泰蓝来说，其制作工艺复杂、工序繁多，仅较大的工序就有制胎、掐丝、烧蓝、磨光、镀金五道，每道大工序下面又分很多小工序，每个人干一道工序，流水线作业，一个寻常的景泰蓝花瓶要几十人经手才能完成。
　　张同禄说，工厂破产后，像他这样的特级大师还好，由于自己开有一家禄颖蓝釉艺工艺品公司，在百工坊中也有展位，所以还能继续干这个行业。可是原先北京工艺美术厂有1500多名职工，其中有四五百人是从事景泰蓝生产的，现在厂子破产后，能继续从事这个行业的只有十几个人，剩下的只有另谋出路，去扫马路或者卖白菜。这种熟练艺人的流失会对景泰蓝艺术的传承产生不良影响，也是一种浪费。张同禄的公司能吸纳的，也只有20人左右。景泰蓝艺术产业不是某一两位大师能支撑起来的，如果没有一定数量的从业人员，景泰蓝制作就会后继无人。据悉，破产前，北京工艺美术厂中干活的工人都在50岁左右。
　　在谈到北京工艺美术厂破产是否会导致景泰蓝制作秘技和颜料配方泄密的时候，张同禄告诉记者，景泰蓝制作其实没什么秘方，只是工艺上有的地方有些窍门，但也谈不上秘密，工艺美术厂破产更不会导致景泰蓝失传。不过张同禄说，传统的工艺美术确实需要保护。

　　雕漆大师文乾刚：十年之后雕漆工艺将绝迹

　　北京市一级工艺美术大师、雕漆艺术家文乾刚说，现在没听说北京还有人在做雕漆工艺品，就算有也是小规模的。北京工艺美术厂做雕漆的工艺美术师前些年50多岁时都退休了，现在破产后就更没人做这种工艺品了。遗憾的是，很多工艺师都没有带徒弟。而且师傅带徒弟的传统承传方式传下来的只是技术，工艺美术的艺术灵魂却没有传下来。
　　北京市一级工艺美术大师殷秀云说，现在大部分做雕漆的还是师傅带徒弟的形式，年轻人不爱学，大师们在厂子破产后都自谋生路，很可能为了生活而放弃这门艺术。按照现在的发展，最年轻的雕漆大师已经40岁了，毫不夸张地说，十年之后雕漆工艺将绝迹。雕漆是特种行业，需要积累，一旦失传后，很难再重新找回来。现在雕漆市场很乱，很多小厂子不重视技术，讲究量多价低，假货多。

　　牙雕大师孙森：没有象牙就没有牙雕

　　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北京市特级工艺美术大师、象牙雕刻艺术家孙森现在退休赋闲在家，他告诉记者，从某种意义上说，牙雕现在已经失传。孙森说，现在象牙已经不让使用，北京象牙雕刻厂还存有300多公斤象牙，一两年后，牙雕将绝迹京城。孙森说，他还有两个徒弟在象牙雕刻厂工作，已经50多岁了，一旦他们退休，这门手艺就要失传了。

　　历史追忆——北京工美曾红极一时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泥人张”传人张昌介绍，上世纪50年代起，北京工艺美术开始兴盛，在全国工艺美术的地位非常突出。毛泽东等第一代领导人亲自接见过张昌的父亲张景祜。1972年，在民族文化宫举办的第一次全国工艺美术展览在当时引起轰动。上世纪60年代工艺美术所是规格最高的单位，牙雕、玉雕、花丝等工艺美术品种，在工艺美术研究所都有相关研究室，项目带头人都是当时最有名的工艺美术家，从业人员也都是来自中央美院等美术院校的优秀毕业生。

　　生存现状——工美大师汇集百工坊

　　2002年，张同禄在崇文区的“京城百工坊”租了间作坊，约50平方米，雇了20多个工美厂的下岗职工，又做起来景泰蓝，文乾刚的作坊在他楼下，面积差不多大小。据新华社报道，约100多位著名工艺美术大师进驻“百工坊”，在一间间的“小作坊”里制作工艺品，这些“小作坊”肩负着保护和传承传统手工艺，拯救民间绝活的重担。

　　业界反思——都是市场惹的祸？

　　张同禄认为，要保护传统北京工艺美术，首先是要有一定规模的从业人员，有优秀的师傅带徒弟，才能将手艺传下来。其次是要规范市场，大师的艺术品的出厂价格并不贵，但中间商从中牟取暴利，尤其是作为旅游商品时牵扯到高额回扣，导致零售价格过高。第三是要保护知识产权，大师辛辛苦苦设计出的造型被小厂盗版，不仅产品粗制滥造，还影响大师的声誉。
　　对于工美厂破产的问题，茅子芳说：“我认为都是市场化惹的祸。举个例子，古代为什么要分宫廷手艺和民间手艺，为什么要分官窑和民窑？因为制作出来的工艺品要分是给谁的。现在北京景泰蓝大家都叫‘景泰滥’，郊区有很多小加工厂的景泰蓝都摆在地摊上卖了，从工艺上来说根本不能和工艺大师比，可是外行人看不出来。还有南方一些小厂的工艺品也充斥市场，把市场一下子搞坏了，加上现在国内的工艺品也不外销了，工艺美术厂也没法经营下去了。”

　　北京工美行业出路何在？

　　张同禄认为，应该主打大师品牌，力求出精品。现在大米和蔬菜都有商标，为何大师们的工艺品没有商标？国务院《传统工艺美术保护条例》和北京市《传统工艺美术保护办法》很好，但要有实施细则。
　　文乾刚认为，应该让更多的年轻人学习传统工艺美术，把新的美术观念融入到传统艺术中去。
　　孙森说，作为文化艺术遗产，北京的传统工艺美术应该予以保留。他建议每年将海关查扣的走私象牙拨给有关单位，做成艺术品，保留牙雕艺术。
　　张昌认为，国家要加强保护力度，做一些实实在在的事，比如给工艺美术从业者提供相应的工作环境，在税收方面予以倾斜；媒体进行报道和宣传；从娃娃抓起，别让他们从小只知道“唐老鸭”、“阿童木”。